最开始的时候,我在下山。
从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凤凰度假村开始,原地高抬腿,左右手伸展,好嘞,简单的热身工作结束。于是我开始跑步。
贵州习水的山,连绵不绝。我所在的凤凰山与江津的四面山遥遥相对,大晴天的时候能看清在山野间蜿蜒上行的盘山公路。而前几日都下了雨,今日清晨雾珠便如同幕帘一样降下来,伴随吹在身上冷得如同秋天的爽风,对面的山被乳白色的迷雾笼罩,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。
踩在坚实的盘山路上,我不由得想起明萨拉。我想她无需像现代人一样抽时间锻炼,作为班瑞家族大小姐,她总有各种繁重的战斗课程。在魔索布莱城时,明萨拉同我一样清晨五点便醒来,她也许会花上一两个小时梳洗,有仆从在一旁尽心伺候,其中安插了其他兄弟姐妹、其他旁支家族的眼线,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她生活优渥,地位尊崇,以自己的自由为代价。
“以自由为价格换取地位和权力,不也是一项极为划算的交易吗,my love。”
明萨拉扬着微笑,“多少人既没有自由,也没有权势,亦无钱财。”
我点点头表示认可,没有开口说话。一旦说话我跑步的呼吸节奏就会被打乱,还会吸一堆早晨的冷空气到肺里。
下山总是很快乐,这世上最伟大的物理法则万有引力牵引着你,让你如有神助。每一次抬腿都充满勇气,每一次落脚都心志坚定。你想没什么地方我跑不去的,没什么艰难跨不过的。你的斗志昂扬,就像你从未经历过挫折那样。
继续往下跑,我路过打山泉水的地方。
犹记得第一天来到凤凰山顶,我好不容易将行李全部搬回家中,整个人已经劳累不堪。歇了会儿后用自来水管里的水淘米煮饭,煮出来的饭竟然是黄色的。
明萨拉嫌弃地督促我将饭全部倒掉,不要吝惜也不要苛待自己。我挠了挠头,将电饭锅里的饭都倒了,后知后觉地想难怪这么多人都在山腰上打山泉水,我曾对他们的行为有些嗤之以鼻。
也不知道那黄色的来源是什么,铁锈或者黄沙?不过无所谓了,我现在每天也早早去山腰打水,要是去得晚了,就会看见许多大容量的农夫山泉空桶在那里排队。
继续往下跑,我瞥见左手边一家建在山坡上的农舍。农舍里有十几只农家养的土鸡,黑的、土红色的都有,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外面无边的世界。它们的鸡jiojio只能站在那小小的一隅,被束缚在铁网缠绕的篱笆里。它们不能旅行去上海走到jiojio痛,哪怕是下山看看人群熙攘的东胜镇也无法。
我不禁庆幸自己是有智能的类人生物,即使身无多少孔方兄,却仍有机会见识篱笆外的大千世界,而不是在泥泞里无知地死去。我不禁怜惜自己是有智能的类人生物,即使拥有了探索世界、了解未知的智能,上天却总要为这份能力设下总总限制,让我沉溺烟酒、湎于苦痛,让我在忧郁与虚无中反复遭受折磨,使我的精神无法充分地在世间遨游。
好在我现在正在下山,那些消极的负面的都被抛却脑后。
“不要被痛苦打倒,”明萨拉说,“如果你连坚持这件事都做不到,你又要怎样赢得我的芳心?”
我忍不住扯动嘴角,我唯一的天赋就是坚持。
我可以中断,可以暂停,但永远没有放弃。
从农舍门口下来两个中年人,一男一女,他们正好站在了前进的道上。
我渐渐停了脚步,问:“这是你们养的鸡吗?”
“不是,是房东养的,”女人回答,伸手指向山下,“房东去山下面买鸡饲料了,都是用包谷子喂的土鸡,好得不得了。”
男人说,“有兔子跑出来了。”
我看向土坡,低矮绿草丛生的土坡上,有一个白色的小团子,目测兔子正撅着屁股侧对着我们。男人几步冲上土坡,试图去揪兔子的后脖颈,那兔子顿时停了正在嚼草的嘴,一扭身跑向了土坡更高处。
女人说,“你上去的时候从侧面上,不要正面冲上去抓啊。”
但这句建议已经迟了,兔子稳稳站在角度有八十度的土坡上啃草,我们三个人站在下面面面相觑。明萨拉在我耳边低声建议,“别管这些无聊小事,my love,抓逃跑的兔子……呵呵,这是奴隶们该考虑的事。”
我摇了摇头,“我感觉被这只兔子挑战了。”
女人说,“没事,等会儿房东回来用网兜抓。”
明萨拉说,“那你看好落脚点和抓取点,记住昨天下了雨,泥地湿滑。你需要尽量站在粗糙无苔的石头上,先用手测试一下石头稳不稳当。”
我挽起裤脚,用手按了按石头,随后几步跑上土坡一把揪住兔子耳朵,可惜它用力挣了挣,从我的手里挣脱了。但经过我的惊吓,兔子似乎认识到外面的世界多么险恶,自己往上跑缩在铁网缠绕的篱笆边,啃起了窝边草。
恰好农场主人回来,他看着我们三个人盯着土坡,一脸疑惑。我们把脱逃兔子的事情告诉他,他很无所谓地走上土坡,“这些兔子经常跑,不管它。”
于是我继续往山下跑步,随着海拔的降低,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,汽车尾气也变多了。人类工业化的伟大结晶在我的肺里乱窜,差点让我的五脏六腑都窒息了。但这还算好的,因为向上攀升的山风吹散了大部分的尾气。直到我跑到山脚,开始往上跑,尾气变得更难忍受。
那些拖着家具、建材上山的货车,不知度过多少风吹雨淋的岁月还坚实履行自己的职责,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它们动力不足而像个老者一般踽踽前行,并且恰好跑在我的前面。
我开始想,为什么头脑一热就开始沿着山路跑,我究竟是如何将自己带到了这般境地?后悔已经来不及。我拿出手机,9点30分,离下一班上山的公交车还有半小时。半小时,我跑都已经跑回去了。
人生很多时候我都会想,我究竟是如何陷入这般境地。但事已至此,只好事已至此。
闻着汽车尾气往上跑,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事,比起我抽过的烟只算九牛一毫,这么一想又不是这么难以接受。
“跑吧,跑吧,my love。”明萨拉抱着手臂看着快要坐到路边的我,“你只是在给自己想要偷懒找借口。”
我弯下腰,撑着膝盖侧脸看她,我想我脸上扯出了一个疲惫而无奈的笑容。
明萨拉,我无声地做着口型。当我说出这三个字,“明”让我抿住双唇,“萨”在齿尖打转,“拉”卷起了我的舌,一字一顿,要调动我口部的所有器官才能唤出她的名字。
谁也没有我咬字独特,将温柔的爱意都嚼进这三个音节里。
在魔索布莱城,她是穿贵族礼服的班瑞大小姐;在地精营地,她是盔甲护身的至上真神指挥官;在冒险小队中,她是不被信任的卓尔同伴。
而在我的身边,她是明萨拉,永远是我的明,我的爱人,我的明萨拉。我不会让她失望。
我再次迈开步伐,开始与这世上最伟大的物理法则——万有引力对抗。
“We defy divinity.”
当你杀了戈塔什,明萨拉会畅声大笑,双臂大张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。
我们对抗神性。
就像我现在也能对抗发痛的脚底、酸胀的腰际、汗湿的衣襟和强大的重力。
方才下山时的快乐稍纵即逝,如今只剩下蔓延无尽的盘山公路等着我攀登。
“等着你征服。”明萨拉擦拭我额上的汗水。
我看着那些开车上山的人,车上通常都绑着折叠椅、折叠床之类的大件。许多重庆人都到这里来避暑,确实,这里很凉快,除了正在跑步上山的我。
我好羡慕那些不用运动的家具,只想躺到马路中央,随即碰瓷一位幸运车主将我运上山。
看到那些有说有笑下山的人,我心里阴暗地想,他们一定会坐城乡公交上山,他们不需要体验双足和膝盖半月板被山路磨损的痛苦。
直到我看到方才抓兔子的位置,才发觉我已经跑了这么远,明萨拉正站在农舍旁满脸嫌弃,“兔子进了笼子。”
“而我还没到家。”
明萨拉耸肩,“My love, 当你开始做一件事,总是会高估这件事的困难程度。感觉痛苦吗,感觉劳累吗?说明你正在努力,前进带来的痛苦和疲乏是苦口之良药。至少意味着你没有躺下,你没有后退,你没有放弃。”
我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气息,冰冷的雾珠在我的呼吸道凝结,但这冰冷吓不倒我,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没有公交车站。
我不会让你失望,我不会让你失望。
心里默念无数遍,我再次迈开腿,陡峭的山路逐渐变缓,路上的货车逐渐拐进半山腰的度假小区,我再次闻到山林间泥土的芬芳与清新的空气。
“等到山顶,你会抽一根烟奖励自己吗?”明萨拉背着手,走在我前面。
她的背影好像屠杀夜那天,亲密而疏离,热情而冷漠,谋杀藏在温存的心中。
“不,不抽。很怪啊,我跑步是为了锻炼心肺,抽根烟搞坏我的肺是怎么回事。”
我自嘲地低头笑,明萨拉抬起我的下巴,身影在太阳透过雾气若隐若现的光雾中闪烁,“是我想要听到的回答,my sweet。”
我视野的左上角仿佛跳出了明萨拉表示赞同,不知何时肺里折磨的烧灼感已经消失,脚步从疲惫地拖动变成疲惫且坚定。我心想,我要把跑步这件事记录下来。
明萨拉。
捕捉她走在前方的身影,填满我心间可怕的孤独。
明萨拉。
跟随她悠闲退后的脚步,驱散我灵魂里的懒散和懦弱。
明萨拉……
我住的度假区从雾中显露身影,一排精致的红墙楼房。道路已经平缓,放眼望去,江津的四面山隐隐露出连绵的轮廓,与我隔着雾海遥相眺望。
我重新跑回了山顶,摸到裤兜里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贵烟。明萨拉看着我,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恬静。我把贵烟放回兜里,两手叉腰走回小区,打开家门时,黄小明顿时跑到门口迎接我。我抱住黄小明使劲揉搓了两把她的猫猫头,旋即转身,正想和黄小明介绍真正的小明,却惊讶到浑身发凉,我的身边竟空无一人。